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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語

    當一部分中國家長焦慮地站在夜色裏,為了孩子上學通宵排隊報名的時候,另一部分中國家長已經把眼光轉向了泰國北部的清邁——這座面積僅有北京千分之二、因觀光旅遊而聞名的小城。

    一些不算富裕的中國家庭,傾注自身有限的資源,以長期兩地分居的方式,送三、四歲的孩子到清邁上學, 在泰國換取更加符合期望的教育。

    對於這些家長而言,清邁,乃至泰國,是一塊寶貴的留學“自留地”——留學人數少、社會環境舒適、性價比高。它是臨近祖國、可進可退的教育緩衝區,也是通往歐美教育的便利跳板。

    他們得以暫時從國內激烈的競爭中抽身,得以暢快地呼吸沒有霧霾的空氣,得以在校園惡性事件頻發時鬆一口氣……

    清邁或許不是完美的解藥,卻是一劑舒緩的良方。

    為了孩子的教育,無論是冒險還是博弈,權宜之計還是長遠規劃,家長們相信——“當你得到了最重要的東西,你失去的都會變為可接受的。”

    離開北京

    搭乘傍晚6點從北京西站出發的Z1列車,顛簸一夜後,第二天早晨8點到長沙。然後在黃花機場搭12點55分的飛機,不晚點的話,下午3點左右就能抵達清邁。為了能經常去探望將在清邁長居的妻女,瑪塔塔(化名)摸索出了這條耗時但廉價的路線——近24小時的路程,總共才花六百多元,不到最低直飛價格的一半。

    省下來的錢用來規劃兩個“家”的生活:一個在北京,一個在清邁。

    瑪塔塔夫妻倆是甘肅人,在北京打拼了11年,開了一家小小的設計公司,做食品包裝設計,家庭年收入徘徊在20到30萬之間。2013年,他們在北京買了一套50年產權的60平米商住兩用複式小房。去年剛入住,每月五千多的房貸還要還五年。北京的古玩、演出、博物館都是瑪塔塔喜愛的元素。如果不是操心孩子教育,他們對北京的生活尚且滿意。

    “一提到在北京上學,我就無比煩躁。”瑪塔塔的許多朋友因為沒有北京户口,或將孩子轉到天津上學,或花高價辦理工作居住證。更多的人選擇離開,“就像大浪淘沙一樣。” 雖然在北京上幼兒園暫時不用面對户口問題,但孩子上初高中的時候還是要直面的。他意識到,教育的門檻遲早會成為橫亙在一家人面前難以逾越的大山。

    去年12月,一位教育行業的朋友偶然在瑪塔塔面前提及泰國的教育資源不錯,撩動了瑪塔塔的心絃——彼時,3歲的女兒芒果還未在北京上幼兒園,完全由辭職在家的妻子照料。3歲,正是孩子模仿能力最強、學習語言最敏感的時期。有時候她會學着父親的樣子,把食指長的毛毛蟲放在手掌上。

    讓女兒上國際學校、學好英文一直是妻子的心願。在北京上國際學校,往往需要高昂的學費,更甚者要求父母雙方都是外國籍。而在清邁讀國際幼兒園卻沒有太多條條框框的限制。

    瑪塔塔算了一筆賬: 第一年學費6萬,第二年4萬,基本和北京的私立幼兒園持平。在清邁讀的是有25年校史的老牌名校,和北京動輒數十萬的國際幼兒園比起來,性價比要高很多。

    今年4月,一家人以遊客的身份踏上泰國的土地;6月,再次去了清邁,並讓芒果在一所雙語幼兒園試讀了兩個月;9月,一家人第三次到清邁,瑪塔塔租新房、安頓妻女,芒果正式成為一名“小留學生”。把自己的家庭拆成兩半,分隔在相距2900公里的北京和清邁,是他們倉促又堅決的選擇。

    瑪塔塔一家在清邁的新居——一幢佔地400平米的平層別墅,兩室一廳一廚兩衞帶花園,月租金1.4萬泰銖(約合人民幣3000元)。

    房子有些老舊,院子裏卻是一派生機。瑪塔塔在院子裏配上了在北京賣得很貴的大葉植物——一盆國內賣兩百多塊錢的蠍尾蕉在這裏只要120泰銖(約合人民幣25元)。這樣大大小小的花卉,一共置辦了15盆,還在盛水蓮的水缸裏養了幾條小魚。瑪塔塔希望女兒能像他一樣,在自然的環境下快樂地成長,“做人沒問題,再有一技之長,就夠了。”

    為了趕在離開前給空蕩蕩的客廳配一個適合的櫃子,瑪塔塔開着“七手車”飛馳在3029公路上。3029快速公路是瑪塔塔最愛的一條路,沒有紅綠燈的馬路上川流不息,緊張、有序、繁忙、從不堵車。雖然地面標記限速八十,但幾乎所有車輛都在以一百以上的速度全速前進,與泰國人倡導的“宅煙煙”(泰語慢慢來的意思)式生活迥然不同。

    車載空調因為水箱失靈頻頻冒出熱風,半天下來,坐在後座的女兒腿上便捂出了痱子。無奈之下瑪塔塔把車開到修理站,修理工大汗淋漓地檢查了半個多小時,判斷是冷卻液沒有了,併為水箱加滿了水。準備付錢時,對方告訴瑪塔塔,加的是水,不用付錢。這樣的社會風情讓瑪塔塔心生感動。

    最終,瑪塔塔在傢俱城用一萬多泰銖(人民幣兩千多)買了四樣傢俱。結賬時店家提示可以用手機支付,精打細算的他笑着點出了現金:“最近的匯率太低。”回到車上,剛剛睡醒的女兒委屈地發了一場小脾氣,她踢騰着小腿,哭着説“不喜歡爸爸”。

    朋友揶揄瑪塔塔一家“逃離霧霾,尋找詩和遠方”,而瑪塔塔只覺得“霧霾這類問題不是我們這個階層會着重考慮的。”瑪塔塔今年34歲,愛人比他大3歲,如果不是因為孩子上學遇到困擾,他們也許不會選擇出國。瑪塔塔自認為是“什麼優勢都不佔的超級草根家庭。沒有逆襲,出國也不是什麼厲害的事。”

    假如兩年後女兒無法適應,回國依舊是一個選擇,可能會去深圳、海南等一些比較開放的城市。“不管未來怎樣,在短暫的時間裏擁有一些東西,並好好加以利用,享受這個過程,這就足夠了。”瑪塔塔説。

    跟瑪塔塔一家的情況不同,據清邁地區最大的留學信息交流羣統計,在當地留學的家庭中最早來自北京,近年成都來的家庭居多,共同的催化劑是空氣問題。

    郭明的兒子土豆今年11歲,就讀於清邁最貴的國際學校。兩年前,原本在北京讀私立小學的土豆因霧霾出現了輕微鼻炎的症狀,免疫系統受到了不可逆的傷害。“我最怕有一天孩子長大了責問我,當年你能出來為什麼不帶我出來?我身體都完了要錢有什麼用。”

    跟郭明家情況類似的,還有張佳一家。2015年,剛剛過完3歲生日沒多久的大倫開始頻繁地咳嗽,每天早上要喝兩袋肺寧顆粒和大量的板藍根。醫院檢查已經出現過敏症狀,一場霧霾讓這個土生土長的北京家庭做了離開的決定。

    歸路難尋

    燕子在清邁買了一輛二手車,接兒子哼哼放學。哼哼和中國同學告別。在購買的清邁公寓中,燕子正在給哼哼縫製學校的中秋節活動要穿的衣服。燕子在給哼哼沖澡。清邁的氣候跟昆明差別不大,每天都要洗澡。母子倆在清邁寧曼路看舞蹈,燕子在泰國的朋友很少。母子倆站在清邁街頭,車流在身邊穿梭。

    為了讓3歲的哼哼能夠在清邁安心讀書,來自昆明的媽媽燕子(化名)花了60萬人民幣在清邁買了一套永久產權公寓——這筆錢幾乎掏空了家底。

    公寓的面積不大,只有42平方米。客廳和廚房、餐廳為一體,抽油煙機只是一個排風扇,有時做些熗炒的菜,滿屋子都是煙。作為母子安身的臨時居所,燕子覺得還算省心。

    “如果要買昆明的學區房,先要把原有的房子賣掉,加上存款只能夠首付,之後要欠好幾百萬的債。那種感覺,很無助。” 哼哼的教育問題讓燕子一家面臨着無解的經濟困境。去年,她在朋友圈得知同學的孩子在清邁上學,就動了在清邁買房陪讀的心思。為了順利陪讀,她在國內報了一個英語班,從音標學起,一小時學費150元。

    “最開始出來的唯一目的是把英文學好。” 哼哼在清邁讀國際幼兒園一年級,一年6萬人民幣的學費,比昆明家門口私立幼兒園要貴五倍,“我甚至覺得讀完幼兒園後,他英語不錯了,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燕子自己的英文不好,早年為了應試而拼命背單詞的經歷記憶猶新,所以她希望孩子能夠少遭點罪,多學點東西。清邁國際學校的英文教學環境和相對高的性價比,正好滿足了這位母親教育上的需求。

    “出來了才發現,如果小學再回去,那這幾年就白費了。不管金錢也好,精力也好。英語沒有這個環境,很快就會忘記。”燕子對比了清邁和昆明的房價。昆明的房價從去年一月份開始漲,漲到現在的一萬五到兩萬一平方米,將近翻了一番。而清邁精裝修公寓始終維持在一萬左右的水平。

    “清邁不是一個賺錢的好地方。”土豆爸爸郭明認為,當地的物價水平和消費能力不足以支撐中國人在當地賺錢。郭明原本在北京知名互聯網公司工作,愛人是央視的紀錄片導演。粗略估計,在清邁,一家人的支出比在北京時減少了10餘萬,但同時,家庭年收入比原來減少了50%以上。為了緩解經濟上的壓力,郭明將北京的房子租了出去,用房租補貼在清邁生活。

    燕子有時會調侃自己,“來這邊上學的,估計我是最窮的。”剛剛從昆明學區房房價的帶來的絕望中獲得片刻喘息,燕子馬上就要為哼哼的學費發愁。母子二人長期待在清邁,燕子的陪讀簽證無法在當地工作, “我會催着老公賺錢,哪個項目回款了,他會告訴我,我就知道明年的學費有着落了。至於後年怎麼樣,明年再説。”

    即便是聲稱“沒有人比我賺錢更容易”的家長,在清邁也面臨着資產保值方面的焦慮。於欣是演藝公司的老闆 。幾年前,他迅速積累了大量的財富。但這幾年身處異國,匯率的波動讓他們對財富的流失特別敏感,“我們剛來的時候匯率5.5,現在都4.6了,多少錢就這麼蒸發掉了?”雖然陪讀的同時在清邁花200多萬購置了房產,但他們並不認為清邁是一個值得投資的地點,“自住還可以。”

    “你們不知道我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這是土豆爸爸郭明在被他人“羨慕”時,偶爾流露出的無奈。出國陪讀,意味着短則兩三年,長則七八年的異國生活,意味着幾乎完全放棄了在國內長期積累的社會資源和人脈。為了孩子的教育,家長們相信——“當你得到了最重要的東西,你失去的都會變為可接受的。”

    巨大的沉沒成本給大部分在清邁陪讀的中國家庭帶來了此起彼伏的焦慮感。燕子拿着從昆明買來的字母卡片,“A、B、C、D,哪個是B?這個?這個?”哼哼答不上來。“怎麼連字母B都不認得。”燕子不由得擔心孩子在學校到底學沒學到東西。

    同樣對孩子在清邁國際學校學到了什麼產生過疑問的,還有張佳,“鄰居家的小孩英文口語很好,他爸爸問他‘蛋糕’怎麼説?孩子竟然不知道。”詫異之下,家長們兀自尋求着合理的解釋。張佳認為對年幼的孩子而言,語言是交流的工具,而非表演的技能。“小孩是不會翻譯的。”張佳説。“如果他不知道月餅是什麼,怎麼説?怎麼會回家向我描述這一切呢?”

    離開北京之前,張佳是一名標準的職業女性,在公關行業打拼了十多年,從大公司的部門總監,做到了小公司的副總。如今她儼然把培養孩子當成了自己的一份新的事業。在國內時,張佳忙於工作,無暇顧及其他,她感到孩子什麼都沒有學。到了清邁,張佳為孩子制定了加強補習計劃。每週孩子都需要補習英語,她還為孩子制定了有針對性的體育訓練——出於未來社交需求而學的足球以及高爾夫。

    這種焦慮感在一些年邁的父母或祖輩身上體現得更為明顯。家長之間傳遞着類似的故事。

    一對年過花甲的夫婦帶着十歲的孩子在清邁留學。學校帶孩子去曼谷看NBA球賽之前,夫婦倆做了充分的彩排,把可能涉及到的英文情景對話全部記下教給孩子。即便這樣,依然不放心,最終二人定了同一班飛機,飛到孩子居住的酒店旁邊開了一個房間,以防萬一。

    還有一位姥姥帶着外孫女在清邁陪讀,用家長的話説,抓學業,抓得比媽媽們還要緊。家長們覺得,這位姥姥是很要強的人,她不想讓人覺得姥姥帶的孩子比家長帶的學習差,“有時候我們報了什麼補習班,她也要給孫女報,她特別在意這些。”

    分·離

    家庭分居的常態下,王伊琳母子生活在清邁,開心爸爸生活在昆明。 因為爸爸無法長期陪伴,王伊琳的表弟和自家公司的一名老員工也到了清邁照顧母子起居。 開心爸爸每次從昆明來看孩子,都會在行李袋裏裝滿玩具。一回到清邁的家裏,一家人就開始拆玩具。佈置好新家後,瑪塔塔和妻子晚飯時開了一瓶起泡酒慶祝。瑪塔塔隻身返回北京,今後他計劃每一到兩個月來一次清邁。瑪塔塔回國後,妻子將獨自在清邁陪伴芒果。

    白色的燈光下,瑪塔塔輕攥着的手緩緩舒展開,倏地一下,一隻鈕釦大小的青蛙從他的手掌裏彈了出來,消失在異國的夜色中。這是瑪塔塔在清邁陪伴妻女的最後一個夜晚。第二天天不亮,妻女尚在熟睡中,他就要背起長筒型的行李包,奔赴機場,輾轉一天回到北京。

    分離和重逢,是大多數清邁留學家庭習以為常的事情。根據清邁最大留學信息交流羣統計,至少90%以上的中國陪讀家庭是“單親家庭”——母親在清邁陪讀,父親在國內賺錢。每個家庭團圓的週期不盡相同,但聚少離多是不變的常態。候鳥般的父親們自嘲變成了“月父”和“季父”。

    “大倫,爸爸給你賺錢啦。你看這些以後都是你的。”孩子吃晚飯的時候,於欣興奮地在視頻裏説話,而孩子卻只是低頭玩ipad上的遊戲,並不吭聲。

    遊戲裏,大倫每天都在旅行,還給自己搭了一個促狹而漆黑的家 。因為工作繁忙,大倫和父親見面的次數並不多,最長的一次分離長達四個月。

    “孩子其實很想父親,因為太想了,反而會逃避。”大倫的媽媽張佳説,每當於欣打來電話時,孩子總會掛掉。於欣有時會特別注意自己在孩子面前的表現,甚至到了誇張的地步,“他們之間已經不知道互相怎麼相處了。”

    前不久的一件小事印證了這份擔心。 一天早晨,於欣對着剛剛起牀的兒子堆起滿臉笑容,寵溺地大喊:“大倫,你起來啦!”讓他意料之外的是,六歲的大倫把臉背向一側,嚴肅地對媽媽説,“我知道爸爸很喜歡我,但他能不能不要喜歡我喜歡瘋了。他就像一個寶寶一樣,多幼稚啊。”

    張佳忽然意識到,於欣已經不知不覺地錯過了孩子成長中的某些階段了。因此,每當回國的時候,張佳會刻意讓於欣單獨帶孩子,但往往收效甚微。

    在土豆爸爸郭明看來,越來越多的中國家庭選擇以分居的方式帶孩子出來留學,充滿了隱患,“好多二十八九歲,三十歲的家長從此分開,肯定是不好的。”郭明説。

    每個家庭都很難完全消化長期兩地分居、父親角色缺失帶來的影響。

    得知爸爸要來清邁的時候,開心就抑制不住地期待。因為每次爸爸來的時候,會帶來所有開心早早在淘寶上選好,放在他購物車裏的玩具。媽媽王伊琳打趣兒子,“到底是想爸爸還是想玩具?”開心脱口而出“想玩具”,想了想,又改口説“想爸爸”。

    為了降低母子在清邁生活的難度,開心爸爸將一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員工派駐清邁,身兼管家、司機、廚師 。而從開心六個月大時,孩子的表舅就一直守在孩子身邊照顧。

    在這個臨時組建的家庭中,男性角色從未缺失。分居生活看起來並沒有給這個家庭帶來太大的改變,只是偶爾在視頻時, “開心會要求他爸爸展示自己在哪裏,跟誰在一起等等,會讓人覺得是媽媽查崗 。”

    燕子的做法就更加“精神勝利法”了一些。她會安慰自己,有的家庭儘管在國內,但孩子的爸爸守着工地,常常三個月才回家一次。相比起來,自家的情況顯然要好得多,“當然不能和朝九晚五天天在一起的比了”。

    但精神安慰不等於問題不存在。聽聞一些長期分居的家庭出現溝通障礙,燕子隱隱感到擔憂。但她總是安慰自己,“不過沒關係,再過兩年他爸爸就可以辦養老簽證過來長居了 。”

    重拾童年

    在國內的時候,身邊的中國家長們口耳相傳一個善意的提醒:四年級之前,能讓孩子玩就儘量玩吧,四年級之後就別想了。因為四年級一到,就要面臨“小升初”考名校的壓力。

    這樣的提醒在緊繃着弦的家長眼裏,永遠只是美好的謊言和安慰。孩子們之間的競爭、家庭實力的比拼,早在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Lily(化名)的大女兒乖乖在到清邁之前剛好唸完了四年級。就讀深圳公立學校的四年裏,無論是Lily還是女兒乖乖都快被折磨瘋了。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和抄不完的課文,“你明明知道這件事對她的將來不一定有用,但還是要認真完成。完成不了老師就會在羣裏點名,你自己的面子受不了,孩子的自尊心也受不了。”

    越是有追求的家長,越像被教育壓力馴服的牽線木偶。

    Lily給乖乖報了補習班,每次三個小時,孩子在前面聽,家長在後面聽。回家還要輔導寫作業,超出教材範圍的海量習題壓得Lily透不過氣。從週一到週日的每一天,除了補習班外,乖乖還有不同類型的興趣班。“很多人理解不了,他們説你還有時間去打網球?我説,不僅如此,我們每天還要練鋼琴呢。”Lily在描述曾經的生活時,總是不自覺地帶入誇張的表達方式,彷彿是一種宣泄,用這種方式宣佈與過去的決裂。

    小兒子Kevin(化名)的出生讓Lily的教育更加變本加厲。從不到一歲開始,Kevin就開始接受各大早教班的課程,“藝術課上了220節,音樂課上了96節,右腦開發課程也上了194節,除此之外還有游泳課等等。”

    Lily對這些早教課程瞭然於胸,“藝術課不單是繪畫,而是讓孩子在藝術敏感期接觸不同材質的物體,玩水、玩泡泡、玩黏土、玩顏料,在胳膊上畫畫。右腦開發讓小孩對數學很敏感,學習興趣濃厚。學習以外,還有情商性格的培養,Kevin上幼兒園一次都沒有哭,其他人哭的時候還會去安慰。”運動方面,Kevin一歲以後的運動課上,“翻跟斗、平衡木、單雙槓、吊環”一個都沒少,三歲以後又報了一家更加專業的運動培訓機構。

    三年來,僅Kevin的早教課程,投入就超過了20萬。Lily花了大量的金錢和時間買來各種興趣班補習課,塞滿了孩子們的童年。

    回想從前,Lily不惜用“變態”和“畸形”這樣的詞彙來形容自己在深圳時的育兒方式。但Lily誠實又無奈地説,“反思歸反思,如果我現在回去,依然會是那個樣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移民美國,是Lily一家的首選。政策的變化卻使得計劃擱淺。這時她突然想起2014年一個開客棧的朋友提起清邁留學的事情。作為一個內心向往田園生活的人,這個權宜之計讓Lily下決心嘗試。

    今年四月份, Lily的一雙兒女入讀了在清邁的國際學校。清邁悠閒的環境和教育氛圍讓大人和孩子都多少放鬆了下來。音樂課上,乖乖一個人坐在鋼琴前,並不流暢地彈奏久石讓的《Summer》,而其他學生則安靜地坐在各自的電子琴邊,帶着耳機默默練着基礎指法。“老師特地找到我們,説你們的孩子彈得非常好。”這讓習慣了國內鋼琴老師黑臉的Lily受寵若驚。

    浸泡在安逸自然的教育環境裏,Lily的心態和孩子們的童年似乎都得到了拯救。

    選擇泰國

    每個班級都會配備一名英美籍教師和兩名泰國或中國老師。圖為一名來自英國的老師正在哄孩子入睡。 每天早上到校後,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孩子們都要站在一起唱泰國國歌。 國際學校清新、自然的環境常常成為吸引中國父母的“亮點”。一名學生在校園裏盪鞦韆。清邁的新加坡國際學校裏,有超過五分之一的中國孩子。

    下午三點半的秋日陽光,灑在泰北小城清邁的校園裏,時間變得緩慢,等待變得悠長。放學時間,孩子和家長大多達成了某種默契,例如,“如果沒找到,就在圖書館碰面。”或者,“他還要跟小朋友再玩一會兒沙子,那我就去買杯咖啡。”

    無論是幼兒園還是高中,沒有人為了抓緊時間完成作業而匆忙離開,也沒有人趕場奔赴下一個補習或興趣班。輕鬆的氛圍之下,徐徐鋪展開來的,是另一幅教育圖景。

    泰國的國際學校能被中國家長所青睞,與其發展狀況有着密切的關係。

    “好的公立學校招生數量有限,有一定經濟實力的泰國家長會把孩子送到私立學校或國際學校讀書。” 泰國新加坡國際學校(SISB)的CEO Kelvin Koh説。2018年,泰國登記在冊的國際學校共185所。這些國際學校沿用美製、英制等課程體系,請歐美國家的教師用英文授課,在世界範圍內被廣泛認可。

    一位來考察的家長表示,“趁孩子年紀小,在泰國上兩年小學就會轉去別的國家,反正是通用課程,就當一邊旅遊一邊讀書了。”

    在泰國,選擇在曼谷和清邁留學的中國家庭有着本質上的差異。曼谷的中國學生大多因父母就業的緣故隨遷當地入學,清邁則存在相當多陪低齡孩子留學而負笈至此的家庭。

    “為什麼會有中國家長專門帶孩子來清邁讀書?”當初,這是一個連清邁國際學校都頗為費解的話題。四年前, SISB的校董會未曾料到,他們在清邁的分校會迎來佔學校總學生數1/5比例的中國小留學生。隨之而來的,是為了陪讀而遷徙到清邁的中國家長們。

    “潮流是會變的。” Kelvin Koh持觀望態度,“不知道他們(中國家長)需要的是什麼。今天來清邁,明天可能就會去普吉島,或許過兩年就沒有了。畢竟是將來的事情,需要時間來驗證。但目前,我們確實針對中國學生加大了人力物力投入。”幾年前,清邁部分國際學校就曾發生過大規模韓國低齡留學生湧入和退潮的現象。

    清邁能夠出現在中國家長的視野中,與其繁榮的旅遊產業有關。而能夠讓很多家長“衝動”做出決定,則與簡單易行的政策密不可分。

    比起教育資源集中的國內一二線城市,入學泰國流程更加簡便易行。通常而言, 學生只需通過學校的面試,便能夠獲得留學簽證。許多家庭原本只是到清邁旅遊,順便看了學校,孩子面試學校通過後,就直接把旅遊籤轉為留學籤,回國後家長再辦理讀簽證(一名學生可以辦理一位家長的陪讀簽證)。留學簽證和陪讀簽證都可以直接在當地續簽。

    除了“衝動”之外,也有深思熟慮。相比曼谷而言,清邁的原野、自然,緩慢舒適的生活節奏,宜人的氣候和較低的生活成本則更具有吸引力。

    “清邁特別適合小小孩們學習,也讓媽媽們有一個過渡。無論以後是去歐美還是其他地區,可以利用這幾年把英語學好。”陪讀媽媽王伊琳説。清邁聚集了相當多雲南人,從昆明飛過來只要一個半小時,對於許多中國家庭來説,距離優勢讓清邁變成了一個絕佳的緩衝區。“家裏發生什麼事,都能及時趕回去。”

    一定程度上,泰國讓留學的門檻大大降低。留學不再僅僅是有錢人家的選擇,也不僅僅是屬於學霸的獨木橋。

    對於許多中產甚至工薪家庭而言,泰國提供了一種高性價比、更有彈性的選擇。泰國整體消費水平都遠在中國一線城市之下。這讓許多有經濟壓力的家庭看到了一線曙光。在清邁,家長們無須再負擔圍繞有限的教育資源衍生出的一系列開銷——學區房、擇校費、私立學校高昂的學費。即使是資本有限的家庭,也能為子女提供較為優質的教育。

    實際上,其他誘因也可能會成為促使家長冒險的催化劑,例如長久以來的霧霾問題、時而爆發的幼兒園虐童事件、食品安全、疫苗安全……清邁讓很多原本被現實狀況困擾得焦頭爛額的家庭蠢蠢欲動。

    反思·期許

    陪讀父母們常常舉辦線下聚會,以此交流學習、生活信息。 陪讀父母們通過社交軟件交易二手生活用品。每年6月有父母來也有父母離開,此時的交易也最活躍。

    國際教育究竟給孩子帶來了什麼?家長應該把期待值放在哪裏?談到這個話題時,土豆的父母會有一絲遺憾。

    “實用主義的教育導致我們把教育的天花板定的很低。”在土豆媽媽方鴻看來,很少有家長具備終身學習的習慣。“一個朋友跑來問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們這所學校升到藤校(常春藤盟校Ivy League)的情況。我一聽頭都大了。”

    她認為父母的教育必須要跟得上孩子的教育,不然就是在拖孩子的後腿,“學校在把孩子往普世價值、國際化方面帶,家長卻往相反的方向拉。孩子到一定年齡後,兩代人的距離越來越遠,實際上就是父母沒跟上。”

    幾乎所有在清邁留學的家長都認識土豆爸爸郭明。他的名言“沒有最好的學校,只有最適合你的孩子的學校”,也在留學家長羣中獲得廣泛認可。

    長久以來,郭明對國內的教育體制和人文環境都存有質疑。“孩子在學校受到嚴重身體傷害的情況下,校長會勸解家長説’都是男孩子,有些東西是該經歷的。’”與此同時,教師對學生的體罰、 為了應試而採取的極端行為,都讓郭明感到失望。

    作為中國家長的文化大使,郭明參與翻譯了一份某所清邁學校的“兒童保護協議”,其中對教職工、學生和家長的行為都有相應的規範。這種人文關懷滲透在校園生活的方方面面,“學校注重孩子成為良性的社會的一份子,不僅希望你去關注別人,還會強調是否在別人尋求幫助之前,主動幫助他人,不要以自我為中心。”

    土豆就讀的國際學校裏立着一塊紀念碑,上面寫有學校的辦學理念,“知識不僅使我們視野更為開闊,更重要的是讓我們更加善良、更有愛心。否則,獲取知識的人或許善於思考,但一定不是一個具足優秀觀念的人。”

    郭明在2017年11月建立了泰國留學生活諮詢羣,人數迅速擴張到了900人,從原來的一個羣分裂為多個,討論範疇不僅限於清邁的留學信息,還包括曼谷、芭提雅、普吉島等地。

    如今,在清邁設立的“國際學校”共有15所,並非所有都能稱得上國際學校,一些只是雙語幼兒園。學費也在幾萬到十幾萬不等,每個學校的學費每年都在以5%左右的比例上漲。有些家長認為收費低廉,門檻較低的學校是把教育當成生意在做,同時也有一部分家庭因為“名校”嚴格控制外籍學生比例難以入學而感到頭疼。

    在家長們的線下聚會上,一些家長對記者的到來感到擔憂,擔心宣傳會導致越來越多的中國家庭湧入泰國帶來負面影響。實際上,大量留學家長的到來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打亂了泰國國際學校的教育節奏。

    一所當地國際學校的行政人員Cherry特別強調本校所有老師均為英語母語國家出生長大的英美人士,擁有美國加州地區認可的教育資質。“從前在曼谷,有一名非常優秀的中美混血老師,她在美國出生長大,受過良好的教育,但卻遭到了中國家長的集體罷免,就因為她長了一張中國臉。”出身於法國、意大利等非英語母語國家的老師也難有容身之地,“家長們希望孩子能擁有純正的英文發音。”兩名體育老師是泰國人,Cherry説他們是退役的國家運動員,而且都娶了外國太太。

    對此,郭明只用四個字表達自己的態度——“挽救孩子”。他認為所有能走這條路的孩子都是幸運的。

    選擇在泰國留學並不代表所有問題都得到了解決。每年六月底,留學媽媽羣裏就會變得無比熱鬧起來——離開的媽媽們紛紛轉賣帶不走的玩具和生活用品。她們有的選擇回國,有的選擇去往其他的國家。實際上,每天都不斷有人進來,也不斷有人離開。

    最好的教育究竟在哪裏,沒有人能給出最完滿的回答。

    統籌 | 羅忱蕾 羅婧姝文字 | 王璐圖片 | 馮中豪視頻 | 李亞隆 劉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