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 留守在洪水中的村民:防洪、防病、防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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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 | 留守在洪水中的村民:防洪、防病、防小偷

2020年07月24日 14:20:49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7月8日,66歲的餘廣生親眼看着大水衝進自己村子。油墩街鎮後分餘家村被淹在了水中,潮濕悶熱、停水斷電,吃飯喝水都成問題,同時也存在房屋倒塌、疾病傳染等諸多風險。

據報道,當天油墩街鎮有9000多名羣眾轉移,有300多名村民選擇去了臨時安置點——那裏有提供免費三餐和空調宿舍,但也有部分村民選擇留下來。“我們不想去,現在(本村)還有不到50個人留在家裏住”,餘廣生告訴鳳凰網在人間攝影師。

近20年來,富裕起來的村民,幾乎傾盡所有,逐漸把原來的木結構房屋換成了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樓房。樓房的二層三層在洪水襲來時,為村民提供了棲身之處。同時,它們也是留下來的村民,在諸多不便中,冒着危險努力守護的家園。

■ 被洪水包圍的上饒市油墩街鎮後分餘家村。

根據應急管理部日前的統計,洪澇災害已造成全國3797.9萬人受災,其中江西700餘萬人受災;死亡失蹤人數142人;緊急轉移安置260餘萬人;倒塌房屋2.7萬間……

■ 本村的善心人士張堂屏為30多户宗親捐贈物資,每一户可分到2袋米、3桶油。物資被集中存放在一座房子的樓頂,村民正在撐船領取。

■ 幾位餘家村村民乘船離開前往安置點。

一艘帶燃油船外機的注塑船價值近5000元。洪水後不少村民購買了注塑船,自用或臨時做起了送客生意。已經轉移到油墩街集中安置點的災民們,也會不時乘船回到家中,確認房子和財物是否完好。

■ 一位留在水中生活的村民站在自己家的屋頂眺望。

如果我聽子女的,不養魚了,就不會損失20萬

■ 餘廣生,66歲,站在自家房子的二層。

“家裏沒有電,只有這個扇子,太熱了,受不了了。“ 餘廣生穿着一條短褲,仍舊汗流浹背地站二樓堂屋。

今年66歲的餘廣生是後分村500多户房屋被水淹沒的村民之一。他身後的紅色編織袋裝着魚飼料,綠色鐵櫃是投料機。他家一層已經泡在水中半月有餘,之前渾黃色的水變成了黃綠色,水面漂着白沫。“現在水已經退了一米多了,最高時候快淹到二樓啦”,餘廣生比劃着説。

■ 餘廣生被淹的家和魚塘。

餘廣生家的3層樓房始建於1998年,那年的洪水沖毀了村裏30幾棟木房子,他的家是其中之一。這棟新蓋的樓房前後花了20餘萬元,餘廣生説,當年工人一天幾十塊錢,現在200多塊,紅磚也從1毛漲到了4毛。現在,當地村民修一座樓房一般需要六七十萬。

當時餘廣生也承包魚塘,兩年沒有起魚的魚塘在那次洪水中,損失了10餘萬元。22年後,餘廣生的魚,再次隨着洪水遊走了,預估損失約20多萬元,“需要幾年才能賺回來”。

餘廣生養了一輩子魚。他年輕的時候曾是縣水產養殖場的職工,從養殖場出來後,他繼續單幹,靠着養魚養大了7個子女。近年,在外工作的子女都打電話勸餘廣生不要再管魚塘,去浙江一起生活。餘廣生説,如果真去了,承包的60畝魚塘也就不會受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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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廣生趁着晴天晾曬衣被。

在發洪水的前一天晚上,後餘家村的好多村民都到圩堤看水去了,當時水面距離圩堤頂還有2米左右。

那晚的大雨一直在下,餘廣生聽見有人向幹部建議説應該通知老百姓轉移了。看完圩堤回來,餘廣生就開始將之前堆放在一樓的物資往二樓運,餘廣生一人在家,氧氣瓶、魚飼料、投料機,都極重。

第二天上午,忽然停電了。餘廣生上樓頂觀察,遠處的水嘩嘩向他衝過來,聲音很大。他想起空調外機還沒拆下來,空調是去年才裝的,2000多一台。他趕緊搭着梯子把螺絲全都卸掉了,可是機器怎麼也卸不下來,眼看着被水淹了。

■ 餘廣生去年購置了8台增氧機,一台1700多塊錢。

■ 餘廣生站在自家二樓陽台。

■ 餘廣生用鐵絲把增氧機和水泵固定在鐵架上。

餘廣生説,“毛澤東時代,向荒山河湖要糧,圍湖造田幾十年,鄱陽湖變得越來越小了。就像人的胃一樣,胃變小了,吃不下那麼多東西了,鄱陽湖也喝不了那麼多水了“。鄱陽湖周邊地區曾經各村建各村的圩堤。大水一般不到一人高,圩堤也不需要做很高。

而現在,鄱陽湖上的圩堤太多、太高

■ 為了方便看管養魚設備,餘廣生用木料在幾棵樟樹和房屋二層之間搭建起一條木頭棧道。

■ 餘廣生家一樓到二樓的樓梯間灌滿了水。

家中原有的大米、麪條、醃菜、雞蛋、液化氣等為餘廣生這段時間的生活提供了基本的物資保障。上廁所就直接在樓下水中。

水裏還有很多淹死的動物。洗衣服不敢用,更不敢用做飲用水。

■ 餘廣生划船去位於高坡地的村子裏取水,遇到一位老人用竹竿驅密集的水葫蘆,以便於船隻通行。

■ 餘廣生每次划船出去提四五桶水,並帶回使用村委會的燃油發電機充電的兩塊充電寶。

■ 餘廣生藉着燭光吃晚餐。他的日常飲食是麪條或粥、醃菜、鹹蛋。

“我們農民沒有城裏人那麼好,有退休金,我們都是弄一點就有一點。現在政策好,60歲以後一個月有100塊錢養老金,可一年只有1200塊錢,不做事的話,還是要喝西北風。”餘廣生站在樓頂平台上説。

■ 餘廣生介紹餘家村周邊已有兩户被偷了。小偷趁着夜間潛入村裏,首要目標是掛在外牆的空調。為了警示小偷,餘廣生在房間裏放滿蠟燭,上半夜他睡在堂屋中間的涼蓆上,看守着屋裏、屋外、水上的養魚物資設備。

■ 午夜,餘廣生起身,從二樓陽台的棧道走到樹上巡視一次浮在水裏的增氧機,確認一切無恙,再回到卧室的牀上繼續睡覺。

大水來了,大米剛好吃完,水也沒有預備

■ 餘衞星夫妻兩和上初中的孫女在二樓陽台。餘衞星63歲,餘許鳳60歲。

餘衞星家對洪水沒有一點準備。

圩堤決口那天,餘衞星和妻子餘許鳳在一個辦白喜事的人家吹奏嗩吶和長號。“回來以後,我們才知道大水要來了,趕緊把一樓的東西搬上二樓。圩堤破了4個口,水來得很急,好大的浪,嘩嘩的聲音,小兒子家的大門都被沖壞了”。

大水後的第一天,餘衞星和家人沒吃飯。大米剛好吃完了,水也沒有預備。家裏僅存有去年收的三袋未脱皮的稻穀子。

■ 餘衞星家在洪水中的房子。這座4層樓的鋼筋混凝土房子,地基有3米多深,是大兒子花錢在2010年前後蓋的。

在家裏安心,安心的好。家裏熱一點也沒事。”

村裏不少人去了安置點,叫餘衞星也出去住,“我不想出去。他們説油墩街安置點有人燒飯,多好啊!但我就不想去,我要看家。如果水再高點,還要往上搬。”油墩街鎮的扶貧書記吳義林也來做工作,上面有政策,怕村民房子危險,也怕村民得傳染病,強制讓大家去油墩街集中安置點住住。

但餘衞星認為家裏房子足夠牢靠,而集中安置點人多,反而怕有傳染病,“就是在家裏沒吃沒喝也不願意去,苦一點就苦一點。還有一方面是要看家,聽説隔壁村有人家的空調被偷走了!”

■ 餘衞星在擦拭樓梯間洪水退去留下的泥水印痕。

■ 洪水來的那天上午,不知是誰家的小狗跑進餘衞星家。餘許鳳説,這隻狗很聰明,他好像知道洪水要來了,徑直往樓上跑。

圩堤決口後當地停電了,家裏的Wi-Fi不能用,餘衞星3000MB手機流量很快用完,他和身在外地的孩子們改用電話聯繫。四塊充電寶是餘衞星和外界保持聯絡的基本保障。村委會有一台燃油發電機,餘衞星隔兩天就去村委會充電。

■ 餘家儲存的乾菜。

這段時間,原本是為了在外地打工的兒子晾曬的乾菜成了洪水中一家人的食物

餘衞星不敢去買菜,因為划船去橋頭集市,會在圩堤決口處遇到救人的衝鋒舟,衝鋒舟駛過激起的波浪可能打翻小船。

■ 餘許鳳在自家陽台。

餘許鳳還記得1998年洪水的情景,當時她和家人在磚木結構的家中,大門被水封住了,救援隊從外面把屋頂的瓦揭開,才救出了躲在閣樓的一家五口人。

在那一次等待洪水褪去的漫長的3個月中,餘許鳳一家用塑料布搭了一個棚子,住在別人家的屋頂上。那三個月有救援的送米、有公益機構捐棉襖和被子,但是屋頂太陽曬,“坐下來把屁股的皮都燙掉了”。

現在比當時是好過多了”。

當時餘許鳳養魚,水退後養的魚都跑了。“1998年以後就不養魚了,雖然賺錢了,但風險太大”。後來餘衞星和餘許鳳搞起了做紅白喜事樂隊,餘衞星吹嗩吶,餘許鳳吹長號。但洪水一來,人們酒也不擺了,白喜事沒地方做了,骨灰直接放在公墓了。

■ 餘衞星對面鄰居家,梯子支撐在大門屋頂和二樓牆體外。

餘衞星有三畝地,洪水前,水稻長了有二三十釐米高了。種子化肥花了2000多塊錢,翻田、灌水、育苗、插秧、施肥……辛勞數日,本來10月份地裏就可以收3000多斤稻穀,大水一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投資30多萬的超市,開了一個多月,洪水來了

■ 餘新民和妻子站在女兒家中的樓道。

餘新民和妻子在外打工20多年,餘新民做裝修的小包工頭,“我掙不了多少錢,花錢也厲害”。從福建泉州、廈門、山東棗莊到遼寧大連跑了大半個中國。

餘新民身體不好,血糖高,新冠疫情後就不想再出去了,投了30來萬在女兒家的一層開起平安超市,5月28日正式開張。

但營業不到一個半月,洪水就來了。

■ 堆放在二樓的貨物。

在發水前一天晚上,餘新民就開始陸續搬東西。但圩堤不到破的一刻,餘新民心裏也沒想到圩堤真的會破,“因為九八年以後圩堤就加高了”。太早搬也擔心影響生意、浪費時間。

入夏的時候,餘新民聽傳言説今年的洪水會比1998年的還大。他心裏一直繃着一根弦,經常去圩堤上看,聽廣播中分析上游的洪水有多大,什麼時候到。洪水來前,幹部們都在圩堤上巡邏,“保不住了他們就會敲鑼通知” 。

破堤的時候,餘新民還在屋後山上,遠遠看見下面的田一下都變白了。他匆匆趕回家,腦子也亂了,不知道先搬哪些東西。最後洪水泡了家中的幾個大電器,包括洗衣機和空調。

■ 餘新民的妻子準備從家裏二樓的窗户跳到船上。

餘新民和妻子守在家裏就想把超市的貨物賣了,但現在村裏也沒什麼人了。“如果有親戚朋友要買,我划船送過去”。

餘新民記得1998年發大水的時候,他還在上海,老婆帶幾個孩子在家,“發水以後電話也打不通了,我馬上往家裏趕。那時我們這裏絕大多數人家都是木屋,一層樓,水來了就沒有地方跑,沒處住。現在都是樓房,水來了人就上樓了”。

餘新民準備讓女婿送一個發電機來,可以開電扇空調,舒服一點。“損失的已經損失了,日子還要過”。

■ 一位村民來到西河連圩荻溪村段的一處決口點拍照。此處有多間房屋在圩堤決口時被洪水衝倒。

■ 橋頭農貿市場水面上漂着泡沫包裝箱。

8歲的孫子到處跑,出去了怕管不住

■ 8歲的餘凱楠在家裏二樓陽台看洪水。

餘凱楠的父母在深圳打工,自己跟着爺爺奶奶在村裏生活,洪水來了,二老考慮再三,決定和孫子繼續留在水中的家生活。

■ 餘時光家裏的4層樓房,是在外打工的兩個兒子一起修的,2017年完工,到現在還有30萬修房欠款。

和其它幾家一樣,餘時光一家人選擇留在家裏的原因也包括擔心家裏被偷。此外,餘時光有些耳背,在外諸多不便。8歲的孫子到處跑,又怕管不住。

■ 7月17日,守在家中近10日後,鎮幹部和救援隊專程前來督促餘時光妻子吳桂榮收拾東西帶孫子去災民安置點。

■ 餘凱楠在民間救援隊的幫助下登上衝鋒舟。到當地的幾批救援隊主要來自浙江和湖南,這一支救援隊來自浙江寧波的。

■ 餘時光堅持留在家裏看家。他的午餐是炒梅乾菜配米飯。

集中安置點的生活

■ 油墩街初級中學宿舍樓被闢為人員轉移安置點。

■ 集中安置點,餘凱楠打了兩碗飯和奶奶一起回到宿舍。

■ 黃金林(左一)和黃典達(右三)兩家來自菱塘村。黃金林做室內裝修,在洪水中他損失了一些裝修材料。黃典達本來在外務工,這次他專程回來,想把母親和孩子都接到寧波去。

■ 在集中安置點,鎮政府的電工王樂江在安裝插線板,便於人們充電。在安置點的村民也會時不時租船回村子,看看房子,確認家中財務。

■ 一個孩子在安置點的宿舍樓走廊裏洗澡。

■ 油墩街初級中學宿舍樓被臨時改為安置點。

今天是江西鄱陽縣油墩街鎮後餘家村泡在洪水中的第17天,無論安置點還是在水面上的村民,都在繼續防洪、防病、防小偷……的生活日常。按照餘新民以往經驗,“如果沒有人為干預,恐怕要到中秋水才能退”。